
李国明掀开锅盖股票有哪些杠杆平台,白气糊了一脸。
面条已经煮坨了,黏在锅底,像一摊被雨水泡烂的纸壳。他拿筷子搅了两下,捞不起来,手腕一软,干脆把火关了。
灶台上还摆着三个碗,一个大的,两个小的。大碗里倒好了酱油,葱花切得粗细不一,有几段还带着根须。小碗空着,是给两个孩子盛面的。
他听见卧室里传来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。是老大,八岁的乐乐。昨天放学回来就有点蔫,晚饭没吃几口,半夜开始发烫。他摸了摸额头,烫得厉害,凌晨四点多爬起来喂了一包布洛芬。这会儿该是药劲过去了,又烧起来了。
李国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围裙是粉色的,上面印着卡通小熊。那是陈雪买的。超市促销,十五块两条,她买回来挂厨房,说做饭的时候油溅起来不伤衣服。现在围裙还在,陈雪不在了。
客厅里乱得没处下脚。沙发上堆着乐乐和小满的作业本,地上掉了一只筷子,一截折断的蜡笔,还有半块奥利奥饼干,已经被踩碎了,黑乎乎地嵌进地砖缝里。茶几上放着陈雪的照片,黑白的,前面摆着三个橘子,橘子皮已经蔫了,起了皱。
李国明走过去,把橘子往旁边挪了挪,又觉得不妥,挪了回来。他不知道该跟照片说什么。一年了,他还是不习惯对着照片说话。有时候晚上他半睡半醒,听见小满哭,会下意识伸手去推旁边的被子,推一下,空的,心就像被人攥了一把。
电话响了。
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,屏幕上跳着一个字:“妈”。是陈雪的妈,他的岳母。
老人在那头说:“国明,家里怎么样?”
“挺好。”李国明说,“妈你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乐乐今天没上学?”
李国明看了一眼卧室门,压低声音:“有点感冒,我给他请假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李国明以为她要挂,但老人没有,她像是在犹豫什么,呼吸声一深一浅。
“国明,”老人终于开口,“周末你带孩子们回来一趟。我跟你商量个事。”
李国明“嗯”了一声。岳母平时叫他回去,无非是地里种了菜,让他去拿;或者包了饺子,叫孩子们去吃。他没多想。
“你姐也回来。”老人又说。
“哪个姐?”
“你丽姐。”
李国明愣了一下。丽姐是陈雪的大姐,张丽,今年四十二了,在县城一家药店上班,离过婚,没孩子。他和张丽不熟,陈雪在的时候,张丽逢年过节才露面,每次来了都是坐着刷手机,话不多。陈雪说她姐命苦,找了个不靠谱的男人,过了七年,那人在外面欠了赌债,回家还要打人。张丽忍了三年,最后是娘家人上门把离婚证给按着办了。之后张丽就一直一个人过。
“丽姐……她怎么了?”李国明问。
“没怎么。”老人说,“就想一家人坐坐。”
挂了电话,李国明站在客厅里出了一会儿神。厨房里坨掉的面条还泡在锅里,他走过去,把锅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,重新烧水,给乐乐煮了一碗清汤面。没放酱油,只搁了一点盐,滴了两滴香油。
他端着碗进卧室,乐乐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,小脸红扑扑的,嘴唇干得起了皮。
“乐乐,起来吃一口。”
孩子睁开眼,看了一眼碗,又看了一眼李国明,说:“爸爸,我嗓子疼。”
李国明把碗放在床头柜上,伸手摸孩子的额头。还是烫。
“吃完面,爸爸带你去诊所看看。”
“我想妈妈了。”
李国明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一秒,又继续去扶孩子的后背,把他慢慢托起来靠在床头。
“妈妈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呢。”他说,“你快点好起来,妈妈才放心。”
这种话他说过很多遍了。刚开始说的时候,每说一次心就揪一次。现在说,已经不揪了,但嘴里发苦,像嚼了黄连片子。
乐乐没再问,乖乖张嘴,让李国明喂了几口面。吃到一半就摇头,说吃不下了。李国明没勉强,把碗收了,又给乐乐量了体温,三十八度五。
他给小满的班主任打了个电话,让帮忙跟小满说一声,晚上放学让奶奶来接。小满五岁半,上幼儿园大班。陈雪走的时候,小满才四岁多,话还说不利索。现在能说利索了,却不像别的孩子那么爱说。
李国明带乐乐去了社区诊所。医生看了,说是病毒性感冒,开了药,又让查了个血常规。等结果的时候,李国明抱着乐乐坐在诊所的塑料椅子上。孩子软塌塌地靠在他怀里,额头贴着他的脖子,呼出来的气都是热的。
这时候他想,如果陈雪在,会怎么做。陈雪会在昨天夜里就发现乐乐烧得厉害,会提前给他物理降温,会用那种又急又柔的声音说“乐宝,没事,妈妈在呢”。会早早地请好假,带乐乐去医院,排队的时候买一杯热豆浆,自己喝一半,给乐乐喝一半。
可这些事现在都是他的事。
李国明在镇上的木材厂上班,一个月四千七,活多的时候能有五千出头。陈雪走之前,也是在这个厂,两个人一个在车间,一个在仓库。日子紧巴巴,但两个人都年轻,孩子也小,总觉得还有奔头。陈雪总说,等孩子大了,攒点钱,开个小店,卖点日用百货,她来守店。李国明就说,好,我出去跑车拉货,你在店里晒太阳。那时候他们爱开这种玩笑,开完了都笑。
陈雪走得很突然。
那天是春节前的一个晚上,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陈雪在厨房炸丸子,乐乐和小满围在客厅看电视。她探出头来说:“国明,你去买一瓶醋,家里的醋没了,炸酥肉要腌肉用。”李国明说“好”,穿上外套就出了门。小卖部离得近,走路不到十分钟。他买了醋,又顺手给俩孩子一人买了一个奶酪棒。回家的路上,他接到邻居的电话,说你家出事了。
陈雪倒在厨房地上,油锅还冒着烟,锅里翻着几个焦黑的丸子。小满趴在她旁边哭,手里攥着一根没吃完的奶酪棒。乐乐站在门口,脸白得吓人,眼睛直愣愣的,不哭也不闹。
后来医生说,是突发性心肌梗死。这病搁在三十八岁的人身上,谁都不会想到。陈雪身体一向好,没听她喊过胸闷心慌。人就这么没了。
李国明一直没想明白,为什么去买醋这种再平常不过的事,会把一个人的命给买没了。他有时候半夜醒过来,会想,如果那天他走快一点,早两分钟到家,是不是就能把人救回来。可想了也没用。有些事没有如果。
从诊所回来,李国明给乐乐喂了药,哄他睡了。自己坐在床边,掏出手机,点开陈雪的微信。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去年的腊月二十,是陈雪发来的一个表情包,一只猫抱着一颗心,配字“爱你哦”。他那时候在厂里加班,回了一个“嗯”。就一个“嗯”字。
他盯着那个“嗯”字看了很久,把手机扣在腿上。
周末,李国明带着乐乐和小满去了岳母家。
岳母家在城关镇边上的一个村子里,离李国明住的地方有三十公里。他骑一辆二手的力帆摩托车,前面站着小满,后面坐着乐乐,车把上挂着一兜水果。头盔只有一个,是陈雪以前戴的,上面贴着一张奥特曼的贴纸。李国明把头盔给了乐乐,自己光着头。小满坐前面,风大,李国明拿围巾把他的脸裹住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到岳母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院子门开着,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的电瓶车,是张丽的。
李国明停好车,把小满抱下来。小满脚一沾地就往院子里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姥姥!姥姥!”
王素芬从堂屋里出来,腰上系着围裙,手上沾着白面。“我的小乖乖哎,”她蹲下来,一把抱住小满,脸贴着脸,“外面冷不冷?”
小满摇头,说:“不冷,爸爸把我裹成粽子了。”
王素芬笑了,抬头看李国明,招呼他:“国明,快进来。你丽姐在屋里,正跟乐乐说话呢。”
李国明进了堂屋,看见张丽坐在沙发上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,领子高,头发扎成马尾,脸上没怎么化妆,但皮肤白,看起来比四十二岁年轻一些。乐乐坐在她旁边,手里捧着一把瓜子,低头嗑得磕磕绊绊的,瓜子皮掉了一地。
“姐。”李国明打了个招呼。
“国明来了。”张丽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,“乐乐,你吃这个,别扎嘴。”她把一盒奶推到乐乐面前,又把地上的瓜子皮用脚往边上归了归。
李国明注意到张丽眼圈有点青,像昨晚没睡好。她没问他家里的事,也没问孩子的事,只是去厨房帮忙端菜。王素芬炸了酥肉,炖了鸡,炒了蒜苔,还蒸了一碗梅菜扣肉。一桌子菜热气腾腾的,看着比李国明家里那两口铁锅能端出来的东西体面多了。
吃饭的时候,两个孩子吃得欢实。小满啃鸡腿,油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,王素芬拿湿毛巾给他擦。乐乐胃口还不太好,吃了几口饭就说饱了,李国明没强迫他。
张丽吃得慢,筷子在菜里拨来拨去,像在数米粒。王素芬看了她一眼,又给李国明夹了一块扣肉,说:“国明,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,苦了你了。”
李国明嘴里嚼着饭,含糊地说:“不苦。”
“怎么不苦。”王素芬叹了口气,“陈雪那孩子福薄,扔下你爷仨,自己走了。你一个大男人,又要上班又要管孩子,妈心里不好受。”
李国明没接话。这种话他听了一年,什么“节哀顺变”“时间会治好一切”“把孩子带好就是对她最大的交代”。每一个字都是好意,但每一个字都像针,轻轻扎在心上,不流血,但疼。
吃完饭,王素芬把两个孩子支到院子里去玩。乐乐不太想动,王素芬就让他去里屋躺着,给他盖了条毯子。小满去院子里追鸡去了。堂屋里就剩下三个人。
王素芬泡了三杯茶,放在茶几上。水汽袅袅地升起来,混着阳光里的灰尘。
她坐下,看了一眼张丽,又看一眼李国明,两只手在膝盖上搓着,搓了好一会儿。
“国明啊,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妈今天叫你回来,是有个事想跟你说。”
李国明坐直了身体,手搭在膝盖上。他预感到接下来要说的话不简单。
“妈寻思了很久。”王素芬的眼圈慢慢红了,“你这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,不是长远的事。乐乐要上小学了,小满明年也要上一年级。你得上班,得挣钱,孩子谁管?”
李国明的喉结动了一下,说:“妈,我能行。”
“你别说你能行。”王素芬摆了摆手,“妈知道你行。可是你累啊。你在厂里站着干一天活,回到家还要洗衣做饭,半夜还要起来给孩子盖被子。你才三十九,头发都白了一片。妈看着心疼。”
李国明不说话了。他的头发确实白了,鬓角处一簇一簇的,同事说他像五十岁的人。他才三十九。
王素芬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了很大决心:“妈想让你丽姐……跟你一起过。”
堂屋里安静了。
李国明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茶杯很烫,他感觉不到。
他转头看张丽。
张丽低着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甲掐着虎口,一下一下,像是要把皮掐破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。
“妈。”李国明叫了一声,声音发干。
“你听妈说完。”王素芬抹了一把眼睛,声音有些哆嗦,“你丽姐是个苦命人。她那头婚没遇上好人,离了这些年,一直一个人。她没孩子,你两个孩子也不能一直没妈。妈想……你俩要是能成,彼此都有个照应。妈不是随嘴一说,妈想了一年了。陈雪不在了,可日子还得过。你丽姐脾性好,对孩子有耐心,在县城上班也稳定。你们要是在一起,妈这心里也就踏实了。”

她说完了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。院外传来小满的笑声,大概是在追鸡,追得鸡飞狗跳。
李国明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什么,但嘴巴像被缝住了,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他这辈子没遇到过这样的事。岳母要把大女儿嫁给他。把他亡妻的姐姐嫁给他。
他看张丽。
张丽始终低着头,手指绞得更紧了,指节发白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盖住了眼珠子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看见她的脚在抖,那双黑色的方口皮鞋在地面上轻轻颤着,像踩着一个不会响的缝纫机。
“妈知道你心里有陈雪。”王素芬的声音软下来,带着哭腔,“可活着的人得活下去啊。妈不逼你,你回去想想。妈就是看着你太难了,妈不忍心。丽丽那边,妈也跟她说了,她说听你的。”
“妈……”张丽突然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“你别说了。让国明回去想想。”
李国明抬头看她,正好对上她的眼睛。张丽眼里有泪,亮晶晶的,但她没哭出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他点了点头,说:“我回去想想。”
从岳母家出来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四点多。太阳西斜,风冷得割脸。
张丽送他们出门,站在门廊下,搓了搓手,看了看乐乐和小满,对李国明说:“路上慢点。”又加了一句:“乐乐,记得吃药。别吃凉的。”
李国明“嗯”了一声,打了两次火,摩托车才响起来。他把孩子们安顿好,骑上车,后视镜里张丽还站在那儿,瘦瘦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。
回家的路上,风呼呼地灌进领口。小满坐在前面睡着了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乐乐坐在后座,两只手紧紧抓着李国明的衣服。他的额头贴着李国明的后背,李国明能感觉到孩子呼出来的热气。
等红灯的时候,李国明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上没有星星,灰蒙蒙的,像蒙了一层旧布。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回响王素芬的话:“妈不逼你,你回去想想。”
他该怎么想。
那是陈雪的亲姐姐。
他跟她说过的话,加起来怕是不超过一百句。每次见面,都是“姐来了”“吃了吗”“最近上班怎么样”。两个三十多岁快四十岁的人,一个是妹夫,一个是妻姐,隔着一条命的距离。
可现在,岳母要把这条命续上。
李国明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只知道,从后视镜里看到张丽站在那个门口,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说不清是什么,像沉寂了一年的水面上,被风吹出了一圈很细很细的波纹。
回到家,李国明给乐乐量了体温,三十七度四,退得差不多了。他让孩子去洗澡,自己钻进厨房做晚饭。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米饭,他切了两根火腿肠,炒了两个鸡蛋,把米饭倒进去,加了一勺酱油。炒出来黑乎乎的,油放少了,米饭结块。
小满吃了一口,说:“爸爸,饭苦的。”
李国明尝了一口。酱油糊锅底了,确实有点苦。
他放下筷子,说:“爸爸重新做。”
小满说:“算了,我吃这个。有鸡蛋。”
李国明看着小满一口一口地吃。孩子吃得不算香,但没再抱怨。乐乐也吃了几口,剩下半碗。李国明把剩饭倒进自己碗里,就着冷水咽了。
晚上,孩子们都睡了。李国明坐在阳台上,抽了一支烟。
他平时不抽烟。只有实在睡不着的时候,才去楼下小卖部买一包最便宜的哈德门,抽两根。陈雪走的那天晚上,他一口气抽了半包,嘴苦得说不出话。
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,翻到张丽的微信。名字叫“张丽”,头像是一盆绿萝,背景是药店的柜台。他们的聊天记录干净得很,只有每年春节的一条群发祝福。前年张丽发的“新年快乐,万事如意”,他没回。去年陈雪走了,张丽发了“国明,节哀,注意身体”,他回了一个字:“好”。
他把手机放下,又拿起来。点开张丽的头像,朋友圈三天可见,什么都没显示。他放下手机,叹了口气。
隔壁阳台上晾着衣服,滴下来的水打在铁皮雨棚上,一声一声,像更漏。
李国明想,王素芬说得对不对。
他真的撑不住了吗。
乐乐生病,小满幼儿园的手工课要做纸盒恐龙,他做到半夜十二点。厂里的考勤表上,他这个月已经请了三次假。老板没说什么,但眼神不太好看。他不敢生病,因为生病了孩子没人管。
上次他发烧到三十九度,咬牙骑车去接小满,路上差点撞上护栏。回家倒水,把开水倒在手背上,起了三个泡。他不敢去医院,去一趟小诊所,打针拿药也得几十块钱。他拿牙膏抹了抹,后来感染了,烂了一个多星期。
这些事他没跟岳母说过,也没跟任何人说过。他以为这些苦是应该受的。陈雪走了,两个孩子只能靠他。他不苦,谁苦。
可当王素芬把张丽摆在他面前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竟然认真想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,他就觉得自己背叛了陈雪。
陈雪走了才一年。
他怎么能娶她的姐姐。
可他又想,小满半夜做噩梦,哭着喊妈妈,他抱着孩子在屋里来回走。小满哭,他也想哭,但他不能。他只能拍着孩子的背,说“爸爸在,爸爸在”。
孩子要妈妈,他给不了。
他心里那道口子,缝了一年,还漏风。
星期一早上,李国明去厂里上班。仓库里堆满了板材,他拿了清单,开始清点发货。工友老赵凑过来,递了一根烟。
“李哥,昨天你没来,车间主任问你了。”
“我儿子感冒,带他去诊所了。”
老赵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:“李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我听老板跟会计说,这个月工资可能要拖一拖。你家里要是紧,提前想点办法。”
李国明皱了皱眉,点了点头。木材厂效益不好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从前年冬天开始,订单就时多时少。陈雪在的时候,两个人一个月能存下两千多。现在一个月就他一份工资,还要交房租,孩子要吃喝,要买衣服,要交幼儿园的伙食费,一分钱掰成两半都不够花。
他算了算,家里一共还剩下三千多块钱。下个月房租一千二,小满幼儿园伙食费三百,乐乐学校要交课后服务费两百多。零零碎碎加起来,剩不下几个钱。他不敢想,要是厂里真拖工资,他该怎么办。
下班回家的路上,他去了一趟菜市场。菜市场快收摊了,菜都蔫了。他买了一把菠菜,五毛钱,又买了三块钱的肉末,准备回去包馄饨。路过水果摊的时候,小满最爱吃的草莓摆在那里,一盒十八。他站住看了一会儿,没买。
回到家,乐乐已经自己回来了,趴在桌上写作业。小满在客厅看电视,动画片的声音开得很大。李国明放下菜,去把电视声音调小,说:“小满,去洗洗手,爸爸做饭。”
小满没动,眼睛盯着电视,说:“爸爸,我要吃草莓。”
“草莓过几天再买。”
“你说过给我买的。”
“过几天。”
小满噘着嘴,不高兴。李国明没再管他,去厨房剁肉馅。剁着剁着,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,接着是小满的哭声。他丢下刀跑出去,小满从沙发上摔下来了,脑门磕在茶几角上,肿了一个包。
李国明抱起孩子,心里又疼又气。他吼了一句:“说过多少次了,别在沙发上蹦!”
小满哭得更凶了,张着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乐乐从屋里跑出来,站在旁边,怯怯地看着。
“你也是,不看着弟弟!”李国明转头对乐乐吼。
乐乐的眼圈一下红了,没说话,转身回了屋。
李国明抱着小满,坐在沙发上。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,变成一下一下的抽噎。他忽然觉得很累,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。
他摸了摸小满脑门上的包,轻轻揉了揉,说:“爸爸带你去买草莓。”
小满止住哭,抽着鼻子看他:“真的吗?”
“真的。”
他带着小满去了楼下的水果店。草莓还在那里,十八块一盒。他拿了一盒,又拿了一盒。一盒给小的,一盒给大的。
回家的路上,小满抱着草莓,蹦蹦跳跳,早忘了疼。李国明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头顶那个微微鼓起的包。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冷得他缩了缩脖子。
晚上,李国明把草莓洗了,放在两个碗里。乐乐碗里的多一些。他端着碗到乐乐房间,乐乐正蒙着被子。
“乐乐,”他坐在床沿,“对不起。爸爸刚才不该吼你。”
被子里动了一下。
“爸爸心里着急。你妈不在了,爸爸一个人带你们两个,有时候脾气压不住。”他的声音有些抖,“是爸爸的错。”
乐乐慢慢掀开被子,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。他小声说:“爸爸,我不怪你。”
李国明把碗递过去:“吃草莓。你妈说草莓甜,吃了心情好。”
乐乐接过碗,拿起一颗放进嘴里。嚼了两下,说:“爸爸,你也吃。”
李国明摇摇头:“爸爸不吃。你吃。”
乐乐坚持递了一颗到他嘴边。他张开嘴,咬住。草莓很甜,甜得有点发酸。
他忽然就想起陈雪。陈雪生前也爱吃草莓。每年冬天,草莓刚上市的时候,贵得要命,陈雪舍不得买。有一次李国明偷偷买了一小盒,陈雪知道了,数落他乱花钱,一边数落一边吃,嘴角沾着红色的汁水,像个小姑娘。
李国明站起来,走到客厅,站在陈雪的照片前。
“雪儿,”他在心里说,“你要是还在,我是不是就不会这么难了。”
照片上的人笑着,不说话。
接下来的一个多星期,李国明的日子照旧。上班,接孩子,做饭,洗衣服,辅导作业。乐乐的病好了,小满脑门上的包也消了。但生活没有变得轻松一点,反而越来越沉。
周四下午,李国明正在仓库盘货,手机响了。是乐乐班主任打来的。
“李乐爸爸,您有空来学校一趟吗?李乐跟同学打架了。”
李国明脑袋“嗡”了一声。他跟组长请了假,骑上摩托车就往学校赶。
到了学校,办公室里,乐乐低着头站在墙边。另一个男孩坐在椅子上,嘴角有点红,他妈妈站在旁边,气势汹汹的。
班主任是个年轻女老师,说话很客气,把事情说了一遍。乐乐和那个男孩课间打闹,男孩推了乐乐一把,乐乐还了手,把对方按在地上,打了两下。老师来的时候,乐乐还在打。
李国明走过去,看着乐乐。乐乐的校服袖口撕了一道口子,脸上没有伤,但眼睛里有一股倔劲,像一头被惹急了的小兽。
李国明问:“为什么打人?”
乐乐不说话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对方妈妈说:“你看这嘴角,都红了。你说怎么解决吧。”
李国明说:“医药费我出。有什么损伤,我负责。”
对方妈妈还要说什么,班主任拦住了,两边劝。最后李国明带乐乐出了学校。
校门口,李国明停住,蹲下来,平视乐乐的眼睛:“告诉爸爸,为什么打人。”
乐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小声说:“他说我没有妈妈。”
李国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疼得他差点站不稳。
他张开手,把乐乐抱进怀里。乐乐终于哭出来,压着声音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哭,李国明也眼眶发酸,但他没哭。他不能让乐乐看见他哭。
“乐乐,你记住,你有妈妈。你妈妈只是去了别的地方,但她一直爱你们。”
乐乐哭着点头。
回家的路上,乐乐坐在后座,突然说:“爸爸,你是不是要娶丽姨?”
摩托车猛地一晃,李国明吓了一跳,赶紧稳住车把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姥姥跟小满说过。小满跟我说的。”
李国明沉默了。
“爸爸,”乐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混在风里,“我不想要新妈妈。”
李国明的喉结上下滚了滚。他说:“没人说要给你找新妈妈。”
乐乐不说话了。
那天晚上,李国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
乐乐的话像一根刺,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。孩子不想要新妈妈。他也不想给孩子找新妈妈。但“新妈妈”这个说法,本身就让他心里不是滋味。张丽不是“新妈妈”。她是孩子的亲姨,是陈雪的亲姐姐。
可他不知道,如果张丽真的来了,乐乐和小满会怎么看她。他更不知道,自己会怎么看她。
他拿出手机,翻到张丽的微信。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条“国明,节哀,注意身体”。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想给她发一条消息。打字框里填了几个字:“姐,乐乐今天在学校打架了。”然后删了。又打:“姐,岳母说的那个事……”又删了。
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。
最终,他还是没发。
第二天下午,李国明下班早了一点,去幼儿园接小满。刚到门口,看见张丽站在那里,手里牵着小满。小满另一只手里举着一个棉花糖,粉色的,很大一团。
张丽看见他,眼神闪烁了一下,像是有些局促。“我今天休息,顺便来看了看小满。”
李国明走到近前,小满已经把棉花糖吃成了花脸,脸上全是粉色的糖丝。
“你……怎么来了?”李国明问。
张丽低下头,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:“妈让我送点菜过来。我煮了排骨,想着你们爷仨热热就能吃。”她抬起手,李国明这才注意到她拎着一个保温袋,鼓鼓囊囊的。
“那去家里坐坐吧。”
张丽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到家后,李国明打开保温袋,里面有两个饭盒,一个装着排骨汤,一个装着炒好的菜。还有一袋苹果,一包一次性手套。张丽心细,还在排骨汤的盒子上贴了张便利贴,写着“热三分钟就能喝”。
李国明把汤倒进锅里热。张丽在客厅陪小满玩,乐乐从屋里出来,站在门口看。张丽冲他笑了笑,说:“乐乐,作业写完了吗?”
乐乐没说话,转身回了屋。张丽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。
李国明把汤热好,端上桌。张丽说她不在这儿吃,回去还有事。李国明说:“吃一口再走吧。”
张丽坐了下来。
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锅排骨汤。小满喝得呼噜呼噜响。乐乐关着门。
张丽不抬头,拿筷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,然后说:“国明,我知道你现在很为难。妈提的那个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她说她的,你过你的,你不想,谁也不能勉强你。”
李国明没说话,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我就是……看小满和乐乐可怜。”张丽的声音低下去,“陈雪不在了,我这个当姨的,能帮就帮。你要是不方便,我以后少过来。别让孩子们心里不舒服。”
李国明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他张了张嘴,只说出一句:“丽姐,谢谢你。”
张丽走了。
李国明站在阳台上,看她骑电瓶车消失在巷子口。车尾灯在暮色里闪了几下,拐个弯,不见了。
他回到屋里,小满已经睡着了,衣服没脱,躺在沙发上。乐乐屋里,灯关着。他敲了敲门,没应。
他轻轻推开门。乐乐躺在被子里,脸朝墙。
李国明在床边坐下来,说:“丽姨给我们送了排骨汤,你喝不喝?”
乐乐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:“不喝。”
“乐乐。”
“我不要她。”乐乐的声音突然尖起来,“她不是妈妈。”
李国明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没说要当你妈妈。”
“那她来干什么?”
李国明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乐乐转过身来,小脸上挂着眼泪:“爸爸,别不要妈妈。”
李国明俯下身去,把乐乐的头发拨到一边:“爸爸不会不要妈妈。妈妈一直在爸爸心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让丽姨来我们家?”
“她是我们的亲人。她帮我们,我们该谢谢她。”
乐乐抽着鼻子,没再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小声说:“我饿了。”
李国明去热了排骨汤,给乐乐端来。乐乐坐起来,喝了两口,说:“挺好喝的。”
李国明笑了笑,没说话。
第二天是周六,天气不错。李国明把两个孩子带到楼下的广场上玩。小满骑着他的小滑板车,乐乐在健身器材那里晃来晃去。李国明坐在长椅上,看他们玩。阳光很好,暖洋洋的,晒得人有点发懒。
他无意间抬头,看见广场对面的药店门口停着一辆白色电瓶车。那是张丽的车。
他犹豫了一下,对乐乐说:“你看着弟弟,爸爸去对面买点东西。”
乐乐看了一眼对面的药店,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
李国明穿过马路,走到药店门口。透过玻璃门,他看见张丽穿着白大褂,站在柜台后面,正低头给一个老人拿药。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,轻声细语的,老人没听清,她就俯下身去,贴着老人的耳朵再说一遍。
李国明推门进去。门楣上的风铃响了一下。
张丽抬头,看见是他,愣了一下。
“国明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李国明说。
张丽放下手里的药盒,跟老人交代了几句。老人走了,她看向李国明:“乐乐和小满呢?”
“在对面广场上玩。”
“哦。”
两个人站着,都有点不自在。李国明随手在货架上拿了一盒创可贴,放在柜台上。张丽扫码,说:“六块五。”
李国明掏手机付钱。
“昨天晚上,乐乐喝了汤。”他说。
张丽的眼神亮了一下,但很快又敛下去:“是吗。他喜欢就好。”
“姐,”李国明叫了一声,又停住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这一声。
张丽看着他,眼睛里有些东西一闪一闪的。
“没事。”李国明说,“你忙吧。我先走了。”
他拿起创可贴,转身出门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张丽在后面说:“国明,下周三我调休。你要是忙不过来,我帮你接小满。”
李国明没有回头,说:“好。”
出了药店,他站在太阳底下,眯了眯眼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。明明来的时候什么也没想,但看到张丽穿着白大褂,低头跟老人说话的样子,他心里就某个地方像被轻轻戳了一下。不疼,有点麻。
他忽然想,如果张丽不是陈雪的姐姐,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,会不会简单一些。可这世上没有如果。她是陈雪的姐姐。这一层关系,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墙,横在他们之间。谁想越过去,都要先问问自己,对得起对不起那个已经不在的人。
李国明去了广场,坐在长椅上,看乐乐和小满玩。小满滑板车滑得飞快,乐乐在后面追。阳光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纠缠在一起,又分开。
他想,日子还得过。
既然得过,总得想办法过得好一点。
十一月初,李国明在厂里出事了。
那天下午,仓库里卸货,叉车司机打瞌睡,一托盘板材滑下来。李国明躲不及,被板子扫了一下,摔在地上。左手桡骨骨裂,不算太严重,但得打石膏,至少一个半月不能搬重东西。
老板过来看了他一眼,让会计先支了两千块医药费,别的没多说。但李国明心里有数,仓库是干不了了,车间也去不了。厂里不会养闲人。这一伤,工作怕是悬了。
王素芬急得不行,第二天一早就赶过来了,给他熬了骨头汤,又把乐乐和小满接到自己那里住了几天。可总不能一直这样。王素芬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太好,照顾两个孩子,一天两天可以,时间长了,老人吃不消。
李国明的手打着石膏,做什么都不得劲。熬不了稀饭,炒不了菜,洗不了衣服。他试过一次,用一只手洗内裤,肥皂掉了三次,最后他蹲在地上,用牙咬着肥皂捡起来,眼眶就热了。
张丽是三天后才知道的。她从王素芬那里听说了,下了班就赶过来。那天晚上七点多,李国明正在厨房里用一只手淘米,水龙头开得大,米撒了一水槽。
张丽进了门,把包一放,没说话,钻进厨房,从他手里抢过淘米盆。她的动作很自然,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。水声哗哗地响,她低着头,把米淘了三遍,手指搅着米,一粒一粒地搓。李国明站在旁边,嘴张了张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“你坐着去。”张丽说,“我来。”
李国明没动。他看着张丽系上那件粉色小熊围裙,开了灶火,把米倒进锅里,又去冰箱里翻出几根黄瓜,开始拍蒜。蒜在刀下碎了,散发出辛辣的香气。她的手很快,切出来的黄瓜片薄厚均匀。
李国明在厨房门口站着,忽然说:“丽姐,你……你不欠我们什么。”
张丽的刀停了一下,然后又动起来,嘴里说:“说什么欠不欠的。一家人。”
“我娶了陈雪,生了两个孩子。现在陈雪不在了,这担子该我挑。”
“谁说是你的事了。”张丽把黄瓜倒进盘子里,没抬头,“妈让我来的。你不乐意我帮忙,我可以走。”
李国明没说话。
饭菜上桌,张丽又去收拾屋子。她把沙发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,把地扫了,把阳台上的袜子收了。李国明坐在饭桌旁,用左手拿筷子,吃得格外艰难。张丽走过来,拿过他的筷子,说:“我喂你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别逞强了。”张丽的语气平淡,但有些不容置疑,“手都这样了,少折腾。”
李国明最终没坚持。他张开嘴,张丽把菜和饭一勺一勺喂给他。她不看他的眼睛,只盯着碗里的饭,嘴唇微微抿着,耳尖有一抹很淡的红。
小满坐在旁边,一边吃一边歪头看他们。乐乐也看,看了一眼,就把头低下去,拿筷子在碗里乱扒拉。
吃完饭,张丽去洗碗。李国明坐在客厅里,手上打着石膏,心里乱糟糟的。他看了看乐乐,乐乐也看他,一大一小对视着,谁也不说话。
张丽走的时候,跟李国明说:“我明天中午过来送饭。孩子我帮你接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你别多想。就算没有那个事,你也是我妹夫。陈雪不在了,我帮忙是应该的。”
她骑电瓶车走了。
李国明躺在床上,举着胳膊,望着天花板。
他想了很多。想陈雪,想两个孩子,想张丽低头淘米时的侧脸,想王素芬红着眼眶说的那些话。
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,不再那么抗拒张丽出现了。也许是从那锅排骨汤开始,也许更早,早到在那个周末的堂屋里,他抬头看张丽,看见她红着眼圈、低头不语的瞬间。
但他不敢往深了想。一想,就觉得心口发虚。他不能对不起陈雪。这是他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。这道规矩比什么都重要。
可夜深人静,他也想。陈雪已经走了,天会不会下雨,米会不会涨价,两个孩子会不会在梦里找妈妈,这些事陈雪都管不了了。他一个人扛着,扛得胳膊都要折了。张丽来了,肩膀就在旁边。不是施舍,也不是可怜,就是很近,近得他只要稍微一歪身子,就能靠上去。
他不能靠。
他翻了个身,对着陈雪的照片,轻轻说:“雪儿,我该怎么办。”
照片上的人还是笑着,不给他答案。
十一月底,乐乐学校开家长会。李国明的手还打着石膏,骑不了摩托车。张丽说:“我替你去吧。”
李国明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张丽回来得挺晚。她敲开李国明的门,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李国明吓了一跳,问她怎么了。
张丽进了屋,在沙发上坐下,双手绞着包带。半天才说:“乐乐的班主任跟我说,乐乐上课总走神,作业也不交。有几次午休,别的孩子睡觉,他一个人在操场上坐着。”
李国明的心一沉。
“老师问他,他什么也不说。”张丽的声音有些哑,“后来老师问他‘你妈妈呢’,他说‘我没有妈妈’。”
李国明把手里的杯子放下,走到乐乐房间门口。门关着,灯也黑着。他站在那儿,额头抵着门板,一下一下地撞,不重,但每一下都像敲在自己心上。
张丽走过来,拉了他一下:“国明,你别这样。”
李国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,胸膛一起一伏。他忽然觉得很无力。他可以把饭煮熟,可以把衣服洗干净,但他补不了孩子心里那个洞。那个洞是陈雪的离开撕开的,他不知道该怎么填。
“我……对不起孩子们。”他说。
张丽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慢慢来。他们还是孩子,他们会懂的。”
那天晚上,李国明没有睡。他坐在乐乐床边的地板上,看着熟睡的儿子。乐乐的脸很平静,睫毛长长的,像陈雪。李国明轻轻拨开他额前的头发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他想起陈雪怀乐乐的时候,天天吐,吐得胆汁都出来了。他半夜起来给她熬粥,陈雪靠在他肩膀上,说:“等孩子生了,你要多抱抱他。”他那时候说:“不光抱他,也抱你。”陈雪就笑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后来乐乐出生了。七斤二两。他抱在怀里,软乎乎的,像一团热棉花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。陈雪也是。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,挤在那张小得可怜的陪护床上,看乐乐在摇篮里动一下,笑一下,看了一整夜。
现在乐乐八岁了。知道“没有妈妈”意味着什么了。
李国明不是没想过去找心理医生。他打听过,县城的医院没有儿童心理咨询。市里有,但费用不低,而且得预约。他犹豫过很多次,最后都作罢了。他想着,等孩子大一点,慢慢就好了。可现在看来,乐乐没在慢慢好。他在慢慢坏。坏在心里,藏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。
李国明做了一个决定。他把乐乐转到了县城的一所小学。转学手续办得不算顺利,要户口本、租房合同、工作证明。后来托了张丽在县城的关系,找了校长,好说歹说,人家同意先借读一学期。
这意味着他们要搬家。从镇上搬到县城。
李国明在木材厂的活是干不了了。他托张丽在县城找了一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,一个月三千八,早班晚班轮着上。工资比原来少,但稳定,不拖。而且离家近,走路十几分钟。
十二月中旬,他们搬进了县城的一套老房子里。房子是张丽帮忙找的,两室一厅,月租一千,离乐乐学校和小满幼儿园都近。张丽住在城东,离他们城南的家有二十多分钟车程。
搬家那天,张丽请了假,过来帮忙。李国明的手还没拆石膏,重活干不了。张丽一个女人,搬箱子、扛编织袋、组装简易衣柜,胳膊酸得甩了又甩。李国明站在旁边,心里不是滋味。
“姐,你歇会儿。”
张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笑了一下:“没事。我这人力气大。”
正说着,乐乐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,递到张丽面前。他低着头,声音很小:“姨,你喝。”
张丽愣了一下,接过水。她的手在瓶盖上拧了拧,拧开了,又递给乐乐:“你先喝。”
乐乐摇摇头:“我不渴。”
张丽笑了,眼里却有些亮晶晶的东西。
晚上,张丽留在家里吃饭。李国明叫了三个菜的外卖,又炒了一个西红柿炒蛋。张丽说:“你手还没好利索,少动。”李国明说:“没事,就一个菜。”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。乐乐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摔门,也没有再说“我不要她”。他默默地吃饭,夹菜,偶尔抬头看一眼张丽,又低下去。
小满倒是很闹,缠着张丽给他夹菜,叫她“丽姨”。张丽对他极有耐心,帮他把鱼刺挑出来,把鸡肉撕成小块。小满喜欢她,这个李国明看得出来。
吃完饭,张丽要走了。乐乐忽然说:“姨,你能明天还来吗?”
李国明和张丽同时愣住了。
乐乐的脸涨红了,两只手不自然地搓着裤子。他小声补了一句:“我……我想吃你做的排骨汤。”
张丽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。她蹲下来,跟乐乐说:“好。明天姨下班就过来。姨给你做排骨汤。”
乐乐点点头,转身回了屋。
李国明站在门口,看着张丽。张丽也抬头看他。两个人都想说什么,但都没开口。最后张丽说:“走了。”她转身下楼梯,脚步声一下一下,很轻。
李国明关上门,背靠在门板上。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像把胸口里积压了一年的东西吐出来了一部分。
乐乐进步了一些,但对张丽的接纳,还停留在“丽姨”的位置上。他心里那杆秤,一头是死去的妈妈,一头是活着的姨。他不知道该怎么摆。李国明也不知道。
春节前三天,李国明带乐乐和小满回岳母家吃饭。张丽也在。她这阵子隔三差五地来家里做饭、洗衣服、辅导乐乐写作业。乐乐对她的态度在慢慢变好。有时候会主动跟她说话,问“姨这个字怎么写”“姨我今天考了八十七分”。张丽总是笑着回应。
但李国明看得很清楚,乐乐始终保持着距离。他不叫她“妈妈”,也很少跟她有肢体接触。有几次张丽想摸摸他的头,他下意识地偏开了,像是怕被烫着。
李国明不知道这算不算进步。算吧,总比摔门好。但也算不得什么,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块薄冰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谁也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破。
除夕晚上,李国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。今年他没回老家,张丽和王素芬都打来电话,让他带孩子去她家过年。他拒绝了,说孩子在楼下放鞭炮,不去了。
他说谎。
他不想去。陈雪不在了,春节这两个字就像一把钝刀子,一下一下地割。往年这时候,陈雪会炸丸子、蒸馒头、贴春联。今年丸子没炸,春联是乐乐贴的,歪歪扭扭。小满问:“妈妈为什么还不回来过年?”李国明说:“妈妈在天上过年。”小满想了想,说:“那天上也有饺子吃吗?”李国明说:“有,什么都有。”
小满就高兴了,跑去跟乐乐放鞭炮。乐乐点了一根香,左手捂着耳朵,右手伸得老长,火光一闪,炮仗“砰”地响了一声。小满拍手,乐乐也笑了一下。
李国明看着他们,眼泪忽然就下来了。他转过身,对着黑漆漆的天,悄悄擦掉了。
年后,张丽从王素芬家搬了出来,在自己家附近租了个一居室。王素芬有些失落,但没多说什么。张丽跟她说,不想让李国明和孩子们有压力。王素芬叹气,说:“你们的事,你们自己拿主意。妈不掺和了。”
张丽和李国明之间,依然没有一个明确的说法。两个人见面不避讳了,张丽也常常去家里。但谁也没再提“再婚”这两个字。那道坎就在那里,明明白白的,两个人都看得见,都绕着走。
李国明有时候想,就这样算了。她帮帮孩子,他打打工,日子过得下去。再不再婚的,又不重要。但他知道,这不是长久之计。张丽也四十二了。她自己也该有个家。她不该把时间耗在他和他的孩子身上。
可每当他这么想,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她说。
四月初,陈雪的忌日到了。
李国明请了假,带乐乐和小满回老家上坟。坟地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,春天的草已经绿了,野蔷薇打满了花骨朵。陈雪的坟上长了一些细小的荠菜,李国明蹲下来,一棵一棵地拔。
乐乐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买来的白菊,不说话。小满在田埂上跑来跑去,追一只黄色的蝴蝶。
“乐乐,给妈妈鞠个躬。”李国明说。
乐乐把白菊放在坟前,退后两步,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。然后他小声说:“妈妈,我考了九十二分。我当上小组长了。”
李国明愣了一下。乐乐从没跟他说过这些。
小满跑过来,也学哥哥的样子鞠躬,奶声奶气地说:“妈妈,草莓好吃。爸爸说你在天上也有草莓吃。”
李国明的鼻子一酸。他伸手把小满抱起来,又把乐乐拉过来,三个人站在陈雪的坟前。风从山坡上吹过来,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。
“雪儿,”他轻声说,“孩子们都好。我也好。你……你在那边好好的。别惦记我们。”
他停了停,又说:“家里……你姐帮了很多忙。乐乐和小满都很喜欢她。你要是生气,就气我一个人。跟孩子们没关系。”
乐乐听了,抬头看他。李国明没有看乐乐。他盯着坟头的新草,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打转。
下山的时候,乐乐拉着李国明的手,忽然说:“爸爸,如果妈妈不生气,你也不生气,那……那丽姨是不是可以一直跟我们住在一起?”
李国明停住脚步。他看着乐乐,孩子仰着脸,表情很认真,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八岁孩子的成熟和试探。
“你喜欢丽姨吗?”李国明问。
乐乐想了想,说:“喜欢。但不是那种喜欢。就像……就像她对我好,我也想对她好。可妈妈还是妈妈。”
李国明点点头。他蹲下来,跟乐乐说:“你记住,没有人能替妈妈。丽姨是丽姨,妈妈是妈妈。丽姨帮我们,我们也要对她好。明白吗?”
乐乐点头。
“那……你们会结婚吗?”他问。
李国明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他只能说:“爸爸还没想好。等想好了,会告诉你。”
乐乐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问。
小满在旁边插嘴:“结婚是不是就要住在一起?那丽姨就可以天天给我做饭了。”
李国明拍了拍小满的脑袋:“你这个小馋鬼。”
小满嘻嘻地笑。
李国明抬头看了看天。天很蓝,蓝得有些过分。他忽然觉得,也许日子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。也许有些事,慢一点,自然一点,反而更好。
五月中旬,李国明的手拆了石膏。恢复得还行,医生说接下来一个月别干重活,注意活动手腕。张丽来接他出院,两个人走在医院门口的林荫道上。梧桐叶子已经长大了,筛下满地碎金子一样的光。
李国明说:“这几个月,辛苦你了。”
张丽摇摇头:“不辛苦。”
“丽姐,”李国明停下脚步,“我想跟你谈谈。”
张丽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有瞬间的慌张,但很快就镇定了。她说:“你说。”
“那个事,”李国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“咱们都提了这么久了,也不能一直这么搁着。”
张丽低下头,拿鞋尖踢着一块小石子。
“我是这么想的,”李国明说,“你要是不嫌弃,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。但不是因为我需要人照顾,也不是因为孩子需要妈。就……就是我自己的意思。”
张丽抬起头,眼里的情绪乱糟糟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
“但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。”李国明继续说,“我心里还装着你妹妹。这辈子都装着她。她走得再久,她也是我的妻子。这一点改不了。”
张丽看着他,目光渐渐软下来。她轻轻地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是介意,咱们就还跟现在一样。你帮你的,我过我的。”
张丽沉默了好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。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很慢,像在整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国明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了谁,“陈雪是我妹妹。我是她姐,我也得管她叫一声雪儿。她走了,我心里也不好受。可日子是活人过的。你愿意让我跟你过日子,我高兴。但你记着,我不是要替她。我是张丽。我是我自己。”
她说完,转过身去,肩膀在微微发抖。
李国明看着她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勇敢得多。她承认了一切,也保留了自己。她没有把自己塞进陈雪的模子里。她只是张丽,一个四十二岁的、离过婚的、没有孩子的女人。她愿意来他的生活里,也愿意给他和孩子们一个家。
他走上一步,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张丽。”他第一次没有叫“丽姐”。
她转过脸来,眼中有泪光,但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,“小满还等着吃饭呢。”
李国明“嗯”了一声。
两个人并排往前走。阳光很好,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像一地碎铜钱。他们没有牵手,但步子很齐。
结婚的事,李国明没有急着办。他跟乐乐和小满坐下来,正式谈了一次。
“爸爸想跟丽姨一起生活。”他说,“你们愿意吗?”
小满第一个表态:“愿意!丽姨做饭好吃。”
乐乐没有马上说话。他低着头,手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桌沿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说:“爸爸,丽姨以后还会对我好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她会不会让我叫她妈妈?”
“不会。”李国明说,“她是你丽姨。你想叫什么叫什么。”
乐乐松了口气,说:“那我同意。”
李国明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,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不是释然,也不是轻松,而是一种酸涩又温热的东西。像是走了很长的夜路,终于看见前面有一盏灯。灯不大,光也弱,但到底是亮的。
六月中旬,张丽搬进了城南的这套两居室。没有办婚礼,也没有通知太多人。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。王素芬来了,张丽的父亲也来了。老人七十多岁,身体还行,不太说话,席上只喝了两杯酒,对李国明说:“对我闺女好点。”
李国明站起来,敬了一杯酒:“爸,您放心。”
张丽坐在他旁边,眼眶红了。
乐乐和小满也在。小满吃得满脸油光,乐乐斯文一些,但也没少吃。王素芬看着这一桌子人,偷偷抹了好几次泪。她说:“要是陈雪在,多好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张丽放下筷子,声音很轻:“陈雪在,就让她看着我们。我们好好过。”
李国明没说话,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张丽放在桌下的手。
张丽的手很凉,像是从冷水里刚抽出来。她侧过脸看他,笑了一下,眼睛弯弯的。
李国明忽然觉得,这一路走来,虽然跌跌撞撞,但总算没有走错。
婚后的日子,没有李国明想象的那么复杂。
张丽上班,他上班。张丽下班早的时候,去接小满。乐乐上小学四年级了,自己回家,顺路买一个煎饼果子。晚饭是张丽做,李国明洗碗。周末的时候,一家人去超市采购。张丽会精打细算,什么东西在哪个时段打折,她都摸得门儿清。
孩子们跟张丽之间,慢慢形成了一种默契。小满越来越黏她,开口闭口“丽姨”“丽姨”。乐乐不黏,但会帮她做家务。张丽拖地的时候,他去擦桌子。张丽晒被子的时候,他在楼下帮她拉绳子。两个人不说话,但配合得挺顺。
有一天晚上,张丽翻手机,翻到一条陈雪发的朋友圈。三年前,陈雪拍了一张全家福:李国明抱着小满,乐乐骑在脖子上,陈雪站在旁边,笑得眉眼弯弯。配文是:“一家人在一起,比什么都好。”
张丽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眼泪滴在屏幕上。她赶紧拿手背去擦。
李国明从浴室出来,看见她抹眼泪,走过去:“怎么了?”
张丽把手机递给他。李国明接过来看了一眼,喉结动了动,低声说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国明,”张丽的声音有些颤,“我总觉得,像是我偷了我妹妹的东西。”
李国明坐下来,手搭在她的后背上,一下一下地拍。他说:“你不是偷。你是……你是被她留在我们身边的人。”
张丽抬头看他,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。李国明拿手去擦,擦不干净,就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。她的身体很软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草,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一靠的地方。
小满睡得很沉。乐乐的门关着,不知道睡没睡。
客厅的灯亮着,灯光温温的,像一碗刚端上桌的白粥。
李国明想,陈雪如果能看到,大概也会笑。她生前就总说:“你们爷仨离了我不行。”现在她不在,他们爷仨加上她姐,也算没有散。
日子还在过,一天一天,不紧不慢,磕磕绊绊,但总有热气从厨房的锅沿上冒出来。
一年后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李国明拎着一瓶醋从楼下的超市往回走。天很冷,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。他裹紧了外套,看见路边有卖糖葫芦的,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,裹着亮晶晶的糖衣。
他买了两串。
上楼的时候,他听见屋里传来张丽的声音:“小满,你过来,把拖鞋穿上。地上凉。”
小满说:“不凉!”
张丽说:“你穿不穿?”
小满嘻嘻哈哈地跑开,脚步声从客厅跑到卧室,又从卧室跑出来,像一只活泼的小兽。
门开了。李国明站在门口,手里握着醋瓶子和糖葫芦。小满扑过来,抱住他的腿。乐乐从屋里探出头来,喊了一声:“爸,回来啦。丽姨说今晚炸丸子。”
李国明走进去。厨房里,张丽系着那条粉色小熊围裙,袖子挽到手肘,锅里烧着油,油还未热。她回头看他,说:“你站门口当门神呢?醋呢?”
李国明把醋放到灶台上,又把糖葫芦递过去:“路上看见的。”
张丽看了一眼糖葫芦,笑了: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国明说,“看着馋了,买给你的。”
张丽低头笑了一下,拿在手里,说:“等会儿吃。”
小满在旁边蹦:“我要我要!”
李国明把小满抱起来:“一人一半。”
他抱着小满走到客厅。乐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李国明摸了摸乐乐的头。乐乐没躲,反而往他身边靠了靠。
李国明看了看客厅,茶几上摆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陈雪的照片。照片旁边摆着一个橘子,新买的,皮还是黄的,没起皱。
张丽从厨房里喊:“国明,把那个盆给我拿过来。”
李国明放下小满,去拿了盆,顺手帮张丽把掉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。
她没抬头,说:“你挡着光了。”
他说:“哦。”往旁边让了让。
窗外,雪开始下了。细细碎碎的,像有人在半空中撒盐。
李国明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张丽炸丸子。一个个小肉丸滚进油锅里,哧啦啦地响,变成金黄色,浮起来,像一群快乐的小鱼。
小满跑过来,踮着脚偷了一个丸子,被张丽拍了一下手,嘻嘻笑着跑了。
乐乐站在旁边,等张丽夹了一个丸子吹了吹,递到他嘴边。他张嘴吃下,说:“好吃。”
张丽的眼睛弯弯的,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。
李国明看着这一幕,心里很安静。
他在心里轻轻说:“雪儿,我们很好。你也放心。”
雪越下越大了。厨房里的油炸响,电视里放着春节晚会预热节目,小满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响。这些声音搅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,是日子的声音。
李国明把醋瓶子的盖子拧开,送到张丽手边。
她接过去,往腌肉的盆里倒了一点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李国明把瓶子拿回来,盖好,放在台面上。
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灶台前。油锅里的丸子浮浮沉沉,像人生,起起落落,但最终还是浮上来了。
外面的雪,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,白茫茫一片,干干净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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